#紅轎子

袁老爺派人捎來口信,袁府設宴款待幾位上任的新官,希望生生小姐賞臉獻曲。

噫!從來是這樣,作官的和作商的就像豆泥,豆殼兒爛泥不離不棄。

裝雅嘛!就是聽曲,隔著大紅的簾幕,那些官人的暗活兒可是看的清清楚楚。

狎妓的、送禮的、安排些......

袁老爺已過還曆,還這麼醉心商場。

我吃吃笑著,『生生謝過袁老爺厚愛。』

厚愛?足秤的金子,是厚愛了。

打發院子裡幾個靈巧的姑娘,美貌嘛,不必講究,水準之上即可。最要緊是會勸酒,讓那些達官貴人爛醉如泥,老爺就好辦事。

思忖半晌,眼風不經意飄出窗外。噯,哪個傻的,居然派了頂紅轎子。

傳口信的人連忙答腔,『生生小姐,老爺囑咐過,只要小姐賞臉即可。其它些姑娘要件,一併不需。』

連院子裡的姑娘都不必?

敢情這回老爺請個唸佛的,沒幾個姑娘勸酒笑鬧擊梆子撫琴箏,要我一個人乾唱不成。

『那...是什麼時辰好出發......』

我質疑半晌,摸索不出個答案。袁老爺也不是吃素的,肚裡的腸子也是千千結。

『姑娘換套衣服,隨小的來即可。』回答的掩掩掖掖,眼光又滴溜溜的轉,準沒什麼好事。

唉,幾個轎夫還在轎旁歇腿,看樣子是非去不可了。

剛要上樓,卻看見方生站在角落。這個不老實的,準是來偷看姑娘更衣。

方生看到我也不驚慌,徐緩的掏出袖子裡掖藏的一隻餅。

餅?

我瞪大眼睛看著那隻又黃又乾,擲到地上還說不準鏗鏘有聲的破餅。

『方生怕小姐餓著,起早便開爐給小姐做餅。』他回答。

這餅準是起早做的,不然哪能乾成這樣,饃饃都比他有賣相。

『呃......放在食籃,我一併帶走。』開爐只做一隻餅?方生呀方生!我真是猜不透你。

換了套掐牙牡丹,設宴定是喜事,喜氣點準沒錯。

四個轎夫黑得油光閃亮,連露出的腿肚子都比別人結實。

怎麼袁老爺平時還把轎夫當粗工用麼?

一面嘟嚷一面低頭上了轎子,剛入夜的夜裡涼得很,園子半聲狗吠都聽不到。今兒個還要做生意了不。

覷眼看了,方生這傻的,還端端正正放了那隻破餅。

轎子裡騰剩我和那只破餅,相看兩討厭。偷偷掀了帘子,外面黑得墨色似的。

連那條河都灰沉沉,半點水波也不起。不是黃昏麼,怎麼就像入夜了。

該熱鬧生騰的街口都像死了親媽,半點人聲都聽不到。

袁老爺家在郊外,還有大段路走。

看著雷打不動的街景,還有那條黝黝的河,整個人就沉重起來。

放下帘子,幾個嘴碎姐妹說的話就突的竄進心裡。

『噯......那個袁老爺家知道不?』

『袁老爺?那個老不死的,不是六十開外還這麼硬朗。可憐袁老爺那個獨苗後生,巴不得毒死自己親爹吧!』

『老爺後生,一個竿子似的病癆,袁老爺再生個兒子搞不好還可以高過他親哥哥墳上的草。』

『你這個嘴欠......』

『袁老爺那個失德的,袁家到了他兒子那輩,只剩袁秦天那個病癆,每日湯水不離身。』

『聽說呀!那個翡翠知道不?袁老爺姨太的丫頭......』

『翡翠那個多嘴呀...』

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......』

偏頭想了半會,那些姑娘最後說了什麼都記不得個準。

到底是什麼事......

到了袁府,甫一下轎,就覺得腳底酸軟,四肢虛浮。

這麼大的一座宅邸,沒幾步路就結了一只雙喜紅燈籠。屋簷下密密麻麻布了燈籠,風一吹就像著火般,紅得晃眼。

來往的小斯女婢,也是紅澄澄的裝束。思忖了半天,還是決定閉口。

打著紅燈籠的小吏笑嘻嘻地比手比腳,『前些日子少爺成親了。』

喔,原來如此。

跟著小吏的步伐,越走越入主屋。怪了,酒席宴會一向都在偏廳辦的。

納悶著,跟著小吏左轉右彎。離主屋遠了,可又往房子更深處裡去。

重重疊疊的屋簷房舍,每個角落都有囍字燈籠。魏魏顫顫地晃眼。

小吏足不點地在前頭指路,我只看到紅色褲腳和那紅燈籠在前面飛舞。

就像燈籠長了腳似的,我按按胸口,有些發漲想吐。

白灰色的牆泥和紅艷艷的燈籠都扎眼,改明兒定要叫嬷嬷把園子裡紅燈籠都撤了。

壓了胸口,才剛想開口叫聲小哥。

小吏停在前面十步的地方,詫異地看著我。

『姑娘沒事吧?怎麼才幾步路就累成這樣。』

幾步路?

衣領都被汗溽了一層色,到底是幾步路還是幾里路。

他歉疚地搔搔頭,『前些日子少奶奶纔入門,不好叫姑娘坐轎子進來呀!』

歇了口喘,『小哥您別說了,生生謝過您了。』

『姑娘您請進吧!小的不好在外面伺候,老爺在裡頭內屋。』

答了聲謝,提腳走進屋裡。就看到堂上有人坐著。

層層疊疊的簾子罩著,覷不得個真實。老爺倒是開口了,『怎麼慢的這樣......』

嚥進嘴裡的酸液,『生生該死,生生貪著看府裡的華偉壯麗,一時漏了......』

最後也不記得說了什麼,約莫是吹捧宅邸、頌歌老爺偉業諸如此類的。

袁老爺倒是樂呵,爽朗的笑著。『生生這丫頭就是會說話。』

『聽說生生姑娘很會唱歌呢!』

『是呀!聽說姑娘......』

簾子後面女子不止一個,嬌笑聲浪一層疊過一層。

纔要定眼看看簾子後是什麼人呢,筍白的素手就掀起簾,整身紅艷艷的衣服溽血似的,看著眼痛。

甫要開口招呼,那姑娘卻硬生生吹了口耳邊風。

後頭......好像有些什麼東西...涼絲絲的......順著頸子爬了上來......

 

哺~~~晡~~~晡~~~

一聲短過一聲的悶響,大紅色的喜轎無人自動,搖搖晃晃的,好似真有轎夫在行腳。

轎前半人高的喜娘,生突突的向前跳動,紅手絹也隨著轎子一搖一晃。

定眼看了,竟是雙頰紅通的紙偶。

這頂奇詭的喜轎,就這麼行逕在無人的空巷。

最末停在一扇後門,紙偶發出尖聲,『新娘落地......』

轎旁也傳來突突的踢轎聲,門扉嘰呀一聲自開。

筍白素手自揭轎帘,飄忽忽的跨進門,繞過短廊,逕自落座。

方生瞟了一眼,『姑娘,您來早了。』

『不早了,現在正是良辰吉時。』粗嘎的聲音竄出。

『方生,我找你討樣東西。』喑啞的男聲從喜帕里竄出。

方生布著桌面,一疊棗,一疊乾果,一盤肉脩,一碗白米飯,飯尖上端端正正插了線香。

『討合卺酒是吧?』方生笑了笑。

『可憐我這孫女兒,還沒過門就被袁老頭給姦汙了。』男聲憤恨不平。『你說,讀那麼多禮教是做啥屁,小丫頭想不開,就在轎子上吊脖子了。』

『唐先生倒是盡心,說是孫女兒也不知是哪年的血親了。』他溫溫的倒著酒。

『沒辦法,小姑娘不知道這些狠。沒過門的新娘,享不到煙火,生靈這樣晃著看著倒也怪可憐的。』

方生拿手探過他嘴裡,『餅呢?』

『好端端含著呢!』男人爽朗道。『可憐我這小孫女,以後讓您操心了。』他喝盡杯中酒,一把倒扣在桌上。

『恩。』方生應了聲,喝盡酒,也同他倒扣在桌上。

『唐先生您才勞心呢!要替您孫女活在這世道。』

『沒法兒的,總不能讓小丫頭片子落到下頭吃那些狠的。』

『您孫女還有幾年陽壽?』

『這孩子上輩子福澤綿延,少說也有幾十年好過日子。』

『以後就煩勞您啦!』

方生溫溫的應了聲,『恩。』

 

頭疼得......

生生皺著眉,怎麼自個兒會在火房歪著身子就睡著了呢。

更不解的是,怎就一個頭疼得......

剛抬眼,方生就遞只碗。『喝些涼茶吧!姑娘肯定是累了。』

累了?

累到歪著身子四處枕?

剛要開口說些什麼,頭痛就猛地竄來。

急急喝了口涼茶,方生又遞來蔘片。『姑娘等會兒含著,定解頭疼的。』

又喝了口茶,怪了,怎麼喝都不像涼茶。

捧著茶碗,慢慢坐起來。

就看到灶君神位,旁邊放著一只漆木牌子。

『方生......那是......』

他看了我一眼,逕自作手裡的忙活,『那是我過門的妻......』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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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看官老爺姑娘小姐們,裡頭跟遊樂園一樣有趣得緊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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