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羬羊

『嘖嘖嘖嘖嘖嘖嘖。』狐狸趴在門縫上看著。一邊嘬著牙,嘖嘖有聲。『柳毅就這麼給自個兒孫女輩的弄死啦!』

『所以說嘛!非我族類,其心必殊。』蔘童振振有辭。

『對柳毅而言,龍女......何嘗不是異族呢?』方生喃喃說道。

『先生,您說啥呀?大點聲兒。』蔘童抬起肉嘟嘟的臉蛋,一臉不解。

『沒的事兒。』方生笑盈盈,咿呀一聲順手推開木門,定眼看著這對祖孫。

闊臉肥膀子的婦人傻了,沒想到會生生扼死自己祖宗。

柳毅不知活了幾百幾千歲,皺紋肥肉層層疊疊,好生豐腴。

跟在方生屁股後頭進來的狐狸,大搖大擺,一爪子搭在桌上。『唉喲,好油呀!怎麼不擦擦呀!』末了,嘬著牙吐舌。『看樣子,柳毅也沒多樂合嘛!』

闊臉肥膀子婦人驟地回過神來,『你們要幹啥......』

『嫂子,』方生叫了聲,『嫂子您累了吧!累了就睡罷......』方生的聲音暖暖融進句子裡。

闊臉肥膀子婦人聞聲,咚的一聲倒下去,過沒多久就鼾聲大起。

『嘖嘖嘖嘖嘖嘖嘖嘖,』狐狸咋舌,一爪子就飛過去搔搔闊臉婦人。『唉呀,睡得可真沉呀!』

狐狸嘻嘻笑著扭頭,一扭頭就見柳毅歪脖吐舌,死相悽慘。

蔘童看著柳毅死狀直犯嘀咕,『好好的人不當,怎老是幹些壞事。』

龍女緩緩的踩進門,溫順坐到柳毅屍體旁,笑靨醉人,『柳郎,柳郎,咱們走吧!』一面叫著,順手就把柳毅頭給扭下來。手腳麻利,連血珠子也見不得。

柳毅的肥胖身體裡,慢慢坐起一個蔫巴書生,又細又瘦,穿著梅菜般皺巴巴的袍子。

蔫巴書生囁嚅地,『邀月......』

龍女笑靨醉人,『莫說莫說,一道走罷。』說著說著,愈發緊摟著懷裡的人頭,像抱著幼嬰似的。

龍女空出隻手,溫溫地牽著蔫巴書生,『回去再做道蝦爆鱔麵給您嚐嚐,以後咱就在一起了。』龍女說著,臉上益發光彩。『以後再給您生個胖崽子,這樣就......』

蔫巴書生的影子走到門口就散了,只騰龍女孤單立著。

龍女眼淚汪汪,臉皮子蹭著柳毅的頭顱,『以後,我到哪兒您也跟到哪兒,您說好不好。』

『先生,邀月大人這......』蔘童憂心忡忡的開口。

方生打了個手勢,示意禁聲些。

『邀月大人,您打算上哪兒去呢?』方生殷殷問道。

『以後就......一生......伴著柳郎......』龍女噙著笑,影子慢慢散去。

『凡人魂魄,聚而成形,散而為氣,生前聚之,死則散焉。』方生也不驚,徐徐道來。『柳毅無所念,所以形體很快就散了。』

方生頓了頓,『邀月大人......則是死了又死,覺得生無可戀,形體才會散的......』

蔘童質疑問著,『邀月大人被柳毅殺過一次,哪裡有死了又死呢?』

方生頓了頓,輕聲道。『夫哀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』

狐狸撥弄著柳毅屍體,『邀月大人沒捨得把柳毅頭給扭下來呀!』狐狸嘖嘖有聲,『方才扭的不過是個影子。』

方生轉過身來,門口突地憑空冒出個滿臉髭鬚,一臉鐵青的男人。

『方生見過洞庭君大人。』方生打著揖。

『什麼......』狐狸也給嚇了一跳,『洞庭君大人......』

蔘童則給嚇傻了,瞪大眼睛張著嘴,不知該說什麼。

『邀月......』洞庭君喃喃念道,『為何就那麼不聽勸呢......』

洞庭君頹然道,『為了一個柳毅去偷龍魚來賣......為他下海去趕魚......連死了......還窩在那麼髒的水裡趕魚......』

方生說道,『邀月大人至情至性,而今魂歸瑤池,也算修成正果。大人莫哀。』

洞庭君訕笑了下,『要去瑤池,也要看西王母收不收呀!搞不好還跟著那柳毅,一頭栽進地獄裡也未可知。』

洞庭君驟地拍了下腿,一臉豁然開朗。『下地獄就好辦了。邀月要是下地獄,咱便找閻王討人。』

洞庭君猛拍了下腿,『在下要去追回小女,不擔擱了。』

方生笑了下,並不作聲。

洞庭君對著方生,輕聲說道,『先生,小女的事讓您費心了。』他搔搔腦袋,『多謝先生您啦!』說畢,跑得連影子也覷不着。

方生笑道,『大人慢走。』

『洞庭君大人的性子......可真躁呢!』狐狸搖搖頭,爪子拍上蔘童的肩。『唉呀!小孩子看傻啦!』

蔘童睜著眼睛,半晌回不了神。『是神呀......』

狐狸嘬著大板牙,搖搖頭,『神有啥了不得,你上回見的山臊不也是神。』

蔘童被驚得回了神,『不一樣的......』蔘童偏頭想了半晌,『洞庭君大人是真正的神。』說完,兩眼晶亮直盯著洞庭君消失的地方。

『嘖。』狐狸啐了聲,『這孩子腦子壞了。』

『咱們還是快些走吧!』方生趕忙催著,『等那婦人醒來就走不掉啦!』

『噯,』方生嘆了下,『可惜明日就無龍魚啦!』

狐狸嘖了聲,『擔心這作啥,與你何干焉。』

『沒什麼,』方生正了正臉色,『不過想煮回龍魚罷了。』

『嘖嘖嘖嘖嘖嘖嘖嘖,』狐狸正色道,『龍魚都想煮,我看你腦袋也煮壞了。』

狐狸摸摸肚子笑道,『折騰了一夜,天都亮了呢!回去吃飯去。』

 

 

生生狐疑著,不停在倚紅房門前兜轉。

『怪了,倚紅既不見客也不接客,隔三差五連個人影子都沒有......』生生喃喃念道,眼風兒直往門縫裡飄。

其實自個兒也不是個愛興事的人,這麼多姑娘,誰管的着誰呢!可就倚紅那我見猶憐的樣子,瞧著怪可憐的。還有那臉色,日發死裡白,要不仔細還真以為是挺屍呢!

『倚紅呀!睡了沒有呀,陪姐姐說兩句心底話......』生生推了門,堆了滿臉燦笑盈盈。

生生定眼看了,赫,那隻肥狗腆著肚子倒在倚紅床上直打呼嚕呢!

看得生生直窩火,操起旁邊的什件,一股腦的往狐狸頭上扔。『睡睡睡睡,我叫你睡,一隻狗臉皮子擺得恁大。』一邊扔,一邊不住罵罵咧咧。

『嗷。』被驚醒的狐狸,夾著尾巴,哀鳴嗷嗷,抱頭鼠竄。

打夠了,生生哧呼哧呼粗喘著,靠著凳子就要坐。『方生這狗還不好好管管,都爬人頭上去啦!』一邊說著,一邊拿眼角去瞟狐狸。

『噯,你可得搞清楚,你不過是條狗。』生生說道,『這個地方呀,連作狗都要有做狗的理。』生生指尖掃出來,『懂是不懂呀!』

『噫。』狐狸齜出牙,狺狺有聲。

『噯。』生生連忙抬起凳子,『今兒個你要真敢過來,姑娘我這條命就跟你拼了。』生生咧出滿口貝齒,『就你有牙麼!姑娘的也不差。』

『唉......』方生嘆口氣,邊扶著腦袋走進來,『姑娘,打擾了。我是專門來領這......狗的。』方生說著,很是無奈。

『哼。』狐狸從鼻子噴出氣,擺著肥屁股就要跟著方生走。

『噯噯噯噯噯噯......』生生連忙出聲,『誰讓你們走了。』生生看著狐狸,笑了個心懷叵測。『倚紅多日不見......』生生眼風兒低溜溜轉著,『我道是你這狗吃了倚紅。』

方生笑了笑,波瀾不驚。『沒有的事,這事兒絕無可能。』

『是麼?』生生笑得豔如桃李,『我已經好幾日未見倚紅!道是你這狗......越見肥潤。』生生笑著,薄薄的眼風不住飄。

『這狗不過是胖。』方生正色道,還認真捏捏狐狸肚子。『姑娘您瞧,這肚子裝的是肥膘,不是人肉。』

狐狸被捏的一個窩火,兩眼睛直瞪著這兩人。

『真是膘肉麼?』生生笑盈盈,春蔥嫩指就要往狐狸肥肚子上招呼。

『噫。』狐狸噴出氣,齜著牙口,很是威嚇。

『唉呀,嚇死姑娘了。』生生一聲嬌嗲,直要倒入方生懷裡。

『姑娘,授受不親呀!』方生連忙抱起狐狸來擋,生生一背就壓上狐狸鼻子。

『嗷。』狐狸吃痛叫了聲,生生頓時就黑著臉,不作聲。

方生溫潤笑著,『姑娘還不歇息麼?』

『呔。』生生說了句,提起腳就走。

狐狸見生生走遠了,兩爪子連忙揉著鼻尖。『我說,你們倆要這麼搞,也別拿我擋著。』狐狸抱怨著。

方生笑道,『之前不就告誡過唐老先生,要您多穿著倚紅的皮亮相麼。』

『我呸,』狐狸狠道,『與倚紅何干焉。生生那點點貓膩,我還不信你看不出來,生生只差沒直接往你房裡送。』

方生腹誹了下,生生其實是往房裡送過的,可現在不便說。

『嘖。』狐狸嘖了聲,一爪子搓搓屁股。『你倆的事我不想管,可下回別拿我擋著。』說畢,狐狸惡狠狠送了個眼風,『還有,不、准、捏、我、肚、子!』狐狸咬著牙,一字一句從齒縫裡蹦出來。

 

 

『怎麼啦!』倚紅斜斜靠著樹,乍見無限風情,實則不過就一個懶字。

倚紅眼風直往方生身上飄,『今兒個不就端端莊莊穿上皮了麼?哪裡還有話說。』倚紅說著,呼哈的打了個大哈欠,連齒牙都能一一數清。

方生嘆了口氣,『您未免太......』

話還沒說完,倚紅突地挨進方生懷裡,一口一個哥哥。

方生頓時驚得毛痱子直冒,囁嚅半晌,『唐......』

倚紅筍白素手就攀上方生頸項,嘴也靠到方生耳邊送氣,媚稍稍眼兒不住流轉。

『怎麼......』方生還是手足無措,伸手壓在倚紅手上,直要扳開。

倚紅嗲聲道,『那麼......就這樣啦!莫要讓生生小姐知道。』末了,一口親在方生臉上。

『這......』方生直看著倚紅,很是搞不清楚。

倚紅帶著假笑,繃著臉,眼神陰陰的。

直到方生一瞥眼,看見生生沉著臉色立在院子。就知道唐老先生沒安什麼好心眼。

生生給氣得扭頭就走,方生也只得嘆口氣,『唐老先生,您又......』

倚紅嘻嘻笑,笑了個花團錦簇。『誰讓生生這麼撒潑,我看是生生不好過,還是方生不好過。』倚紅眼角帶笑,涼涼的瞟了方生一眼。

『唉。』方生嘆口氣,揉揉鬢邊,看樣子生生近日又會鬧一陣。想想都覺得......

『先生先生。』蔘童直跑進院子裡叫著,肉嘟嘟臉蛋給凍出兩團緋紅,看起來很是喜氣。

『怎麼啦?』方生問著,滿腦子還是憂心生生要怎麼找恁。

『先生,貨郎要來了呢!』蔘童抬起臉,滾圓眼珠子直打著轉。

『貨郎?』方生複誦道,漫不經心的開鍋煮水。

『是呀!』蔘童應得飛快,後來又彆扭地開口道,『所以想讓先生給我買......』

『買糖是吧!』倚紅笑著接口,笑得眼稍彎彎。『我才說今天買菜是買到哪兒去啦!原來是跑去看貨郎呀!』

『哪有的事!』蔘童振振有辭,『我是回程順道看到的。』

『哎呀!原來是不、經、意、看、見、的。』倚紅笑嘻嘻,一字一頓的扭曲話意。

『噫。』蔘童給氣得憋紅了臉,『唐......』

方生聽得直犯頭疼,『別吵了行麼。』方生壓壓鬢邊,最近自己的限度一再的被挑戰,也許狐狸湯真是個好主意。

『可是......』蔘童憋屈道。

『不過是要糖罷,買給你買給你。』方生說著,薄薄地看了眼倚紅,『唐老先生,可別怪我沒告訴您呀!生生可不是好惹的主。』

倏地,倚紅憑空打了個哆嗩。當下只想逞快,只想治治生生。現下可給記起來了,生生這人呀,睚、眥、必、報。

 


倚紅小心翼翼的緊挨著個姑娘落座,裡頭鶯鶯燕燕坐滿整室芳菲,這麼多姑娘裡頭自己應該不惹眼吧!

才想著呢,突地一道嬌聲。

『倚紅呀!』生生噙著笑,笑意卻未到眼底。

『我說,好妹子呀!』生生笑著,翻出十指,玉蔥纖細,粉腮嬌膩。『好妹子呀!』生生半真半假嗔道,『近日天冷,瞧我的手指尖尖......都裂了呢!』

『哎呀!我那兒有上好的香油膏......』倚紅連忙搭著腔。

生生看了眼倚紅,『我這種粗人......哪裡需要香油膏呢!』生生薄薄的眼風瞟來,『香油膏就讓好妹子用了,姐姐不過想讓您去買點......』生生越說越禁聲,最後連尾音都無。

『買點什麼來著。』倚紅屏了口氣,內心暗叫聲糟,指尖泛起涼意。

週遭的小姐妹也都看出生生存意找恁,個個都屏息凝氣,靜得連喘氣聲都聽得到。

生生假笑著,『買些羬羊油回來。』而後又翻出十指尖尖,煞有其事地嘆著,『唉,您瞧這手指......』

羬羊油,娘的,上哪去操辦這複雜東西。倚紅笑著,嘴角卻不住抽抽。羬羊在華山之首,錢來山,現在是要飛過去還是爬過去。

『對了,』生生燦笑如花,『順道買些洗石回來。』

洗石?什麼鬼東西,倚紅歪著臉,再也笑不出來。

『真要買不到的話,』生生笑著,笑意卻未到眼。『叫上你那好哥哥一同想法子罷。』生生森冷道。

 

 

『您說,現下該怎麼辦好?』倚紅支著臉說著。

『生生姑娘真不是好惹的主。』蔘童乍舌嘆道。

方生忙著手裡的活兒,頭也不抬。『生生定是知道羬羊油和其他羊脂油不同,才敢指名道姓要這項。』

『還要洗石呢洗石!』倚紅呼嗤呼嗤粗喘著,很是不痛快。『好生刁鑽。』

『洗石也在錢來山,如果真到了錢來山就好辦了。』方生說著,一面不住的忙活。

『還是乾脆像之前那樣,叫生生去睡還幹嘛的,說不準生生醒來就忘了。』倚紅突地想到,說不準這真是個好主意。

方生抬起頭,笑得湖波不經。『您要真是這麼做,您想......』

『算了算了,』倚紅賭氣說著,恨恨地咬牙。『最多不就被羞辱一頓罷了。』

『噯。』蔘童突地插嘴,笑了個花開燦爛。『貨郎來啦!』

『貨郎?』方生複誦道,一抬起頭就了然於胸。

方生笑道,『唐老先生莫驚,這貨郎一來包您無風無險。』

『什麼貨郎這麼好本領。』倚紅說道,一抬起眼就笑了。『哎呀!』

面前站著一個身長六尺的大漢,大漢背著貨郎的什具,不好意思地搔搔頭,『您要些什麼呀!』說話卻是細聲細氣,女子一般溫馴。

『貨郎呀!』倚紅掩袖吃吃笑著,熟門熟路開始打起招呼。『怎麼您不在錢來山待著,還下來作生意串街呢!』

『哎呀!』大漢說道,『山上生計難,乾脆下來做做小生意,賣賣山裡東西。』漢子笑著,『您都不知道,山裡的東西多好的價。』

『有洗石沒有。』倚紅問著,眼風兒不斷張望。

『有的有的。』漢子連忙應著。

方生噙著笑,這下物件買全便好,饒是生生也無法撒潑了吧!

『這磋垢瓦石看著希罕,不用買來看看也是好的。』漢子笑著,連忙招呼著。『小孩子要吃糖不。』

蔘童見狀,忙要點頭。方生卻一把制住他,溫溫地對蔘童笑笑,『糖吃太多不好。』

『可是我......』蔘童剛要回嘴,方生涼涼的眼風就瞟來,『平日生生給你的糖可不少。』

『可是......』蔘童還想說些什麼,方生徐徐地說著,『我說最近糖怎麼短少了那麼多呀!』

『哎、哎呀,我給忘了......』蔘童突地打著哈哈,『先生我給忘了買項物件,去去就回呀去去就回呀!』蔘童頓時跑得飛快。

『嘖嘖嘖嘖嘖嘖嘖嘖,』倚紅嘖聲道,『蔘童這孩子腿腳根本就好全了嘛!』倚紅掃出指尖,『您看,跑得多麻利呀!』


《西山經》華山之首曰錢來之山。其上多松,其下多洗石。有獸焉,其狀如羊而馬尾,名曰羬羊,其脂可以已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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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看官老爺姑娘小姐們,裡頭跟遊樂園一樣有趣得緊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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